紅館午後

三年前在楊佳嫻的<雲和>一書中得知了紅館這家店。紅館座落於師大公園旁邊的小巷口,右手邊是浦城街,左邊是雲和街。用紅磚建築搭蓋的兩層樓建築,店內空間相當狹窄,側面深度不及兩公尺,店面橫幅也只有四五公尺左右,像是有人惡作劇疊了兩個小貨櫃屋在路邊。店面和四周其他建築沒有連結,十分突兀,近乎詭譎。一樓除吧台之外僅僅只有兩三個座位,倘若優閒地翹著腳坐在吧檯,一個轉身可能就會踢到經過的路人;二樓用木材架出一個陽台,向外拓展出一點小空間,但緊湊的座位安排,仍顯侷促。

雖然我常常在師大附近打混,但我從來沒有走進紅館過。每日穿梭於校園附近的小巷弄之中,往來提供各種不同機能的目的地,時間常常是緊迫的,騎在腳踏車上時,不是大腦裡塞滿著紛亂的思緒,就是耳邊隨身聽傳來隆隆的音響。雖然我時常背個相機,穿梭大街小巷拍照,或許其實我很少停下來,細心留意在時間流逝之中,是否有甚麼故事或景物悄悄變了模樣,

這個週末,盈佳來了台北一趟,與在台北讀書的朋友們聚首。我和盈佳約了在星期六的下午見面,我果然不是個咖啡館文藝青年,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該帶她去哪。在捷運站見到盈佳,她身旁站著大名鼎鼎的鄒佑昇學弟。別過學弟,我偕著盈佳往溫州街、師大的方向走去,我心中一直沒有決定好目的地,依著感覺往溫州街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就走過了溫州街的盡頭,在雲和街停下腳踏車,走著走著靈機一動,心想「啊,那就去紅館吧。」

老天爺賞臉,接連給了台北幾天的好天氣,在我們來到紅館的這天,卻悄悄颳起了風。師大路上青年男女雖依然光鮮亮麗,如同活動的精緻商品來回走過,十二月的風卻吹去了些許平時熱鬧的氣氛,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的孤離,像是歐陸電影中,鏡頭前加了藍色系濾鏡的氛圍。踏著狹窄且極為陡峭的階梯走上二樓,我們挑了陽台邊的位子入座,我點了伯爵奶茶,盈佳則點了歐式奶茶和一片小蛋糕。侍者送上了我們的餐點,用白色的茶壺和茶杯盛著熱茶,我將奶精倒入,宛若白色的煙霧化入茶水中,旋繞翻轉,終至乳水交溶成為不可逆回的另一種味覺。

客居台北三年有餘,這還是頭一次從二樓以上的高度端詳師大路街頭。大三、大四常常一個人跑來師大,到師大公園的涼亭拿罐啤酒吹吹風、想事情。我從來不知道,倘若是坐在紅館或是Vino的二樓的座位,眼前會是怎樣一番的視野。而紅館二樓的陽台突出於建築本身,如果店裡放的音樂聲不至太過張狂,可以依稀模糊地聽到路上行人的話語,在視覺上則會讓人感覺路人就走在用餐者的腳下不遠處。

從國小到高中我一直是跨區就讀,大學時代則是客居異鄉,可謂十多年來都是在以學生族群為本的區域打轉。學生出沒的地方是年輕的,學生逛的店家、吃喝的餐館也都是年輕的、熱鬧的、嘈雜的、瞬息萬變的。然而在這之中我唯獨不喜歡進出咖啡館。我是一個拍照的人(我忝於稱道自己是寫字的人),我出沒大街小巷悄悄在黑暗的角落追逐光線、同時按下快門,我捕捉任何一種風景,但我無法讓自己成為須要讓別人觀賞的風景中的一隅。我雖然追逐光線,我卻害怕出沒在明亮的場所,除非必要,多半我都在天黑後才出門辦事情。坐在明亮且有大片落地窗的咖啡館內和朋友聊天、看書、寫東西,我會無所適從,懷疑四周是否不時有異樣的視線向我射來,即便其實是沒有的。然而在紅館的角落裡,我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從明亮的世界遁形的地方。

我們便如此浮於行人之上、在朔風中城市一角天南地北的亂聊了一個下午。其實三年來我和盈佳只見過兩次面,與許多相隔兩地的朋友一般藉由網路聯絡著,現實生活中我們彼此幾乎是全無交集,或許這樣的條件下,許多在各自平時生活中需要隱微低調、保守秘密的故事,於此時可以肆無忌憚地拿出來好好沉湎抑或批判一番。或許彼此的故事就像部晦澀難解的小眾電影,觀看的當下總覺得煞有其事,走出電影院後其實也記不清其中的因果脈絡。人生也像電影,而且有時我們要偷偷窺看別人演的電影,有時則要走進別人的電影中客串個幾場戲,如果陰錯陽差你反而在其中成了主角,那麼這就又是一部新的電影了。

我還能清楚記得三年前在盈佳打工的書店見到她時,她綁著馬尾長髮的模樣,現今盈佳剪去了長髮,我則是將頭髮漂染了顏色。三年或許並不能使一個少年的容貌改變太多,其實我們都明白,沒有甚麼事情是不變的。記得兩年前盈佳考上東華時,我說了要找機會要去花蓮台東走走、順道去東華看看盈佳,講了三年都沒成行。年紀大了,許下的諾言有時都變成了瑰麗的空言。明年夏天我一定要去台東看久違的太平洋,去花蓮看東華的湖水,去鹿野高台、六十石山看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天空。

 

在《紅館午後》中有 2 則留言

  1. 原來你也是盈佳的接待者:)
    師大有太多咖啡館了
    有空可以介紹你幾家有趣的店
    祝你大四快樂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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