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沒有終點

留予他年說夢痕

年紀輕的時候,受到故事書誘導,我們曾幾何時都有過想要出去闖蕩闖蕩這般的念頭,想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拋下一切、浪跡天涯。然而,日常生活裡,無論你是學生或已經就業,無論你的職業為何,每天的生活內容某種程度上來說總像是在執行例行公事。每天早上循著相同的路徑前往學校、工作場所,你早已熟記該在哪幾個路口轉彎,或是搭上哪一路的公車、在哪一個捷運站轉車。擠在同一個車廂中的陌生男女,各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起點終點,各自的交通方式路線就像是咒語一般,能夠通往不同的境域讓芝麻開門。而無論在白天時你到了多麼遙遠的地方,入夜之後終會循著來時的路回到家裡。

這種”想要流浪”念頭想來應只是出於對於平凡生活的厭倦,缺乏新鮮感所致。所謂流浪應該是拋下原本生活中的一切塵埃、沒有明確目標和計畫地踏上遠行的路。曾有人說過,「那些整天講著”就讓我們去流浪吧”的人都是沒有真正流浪過的。」這又讓我想到一首老歌。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是聽蔡琴的版本(原版出自李壽全的個人專輯)。那是我們熟悉的溫暖、飽滿的聲音,這樣的歌曲顧然是能夠撫慰尋常一般人的百憂解。然而,關掉音響靜下心來仔細想想,百憂解畢竟只是百憂解,不過是給你一種幻想的美好,歌者唱道的詞句又有誰能做到呢?這就像是宗教信仰或是社會上氾濫充斥的”心靈教育”,無非只是用來麻醉自己,要人們對於自己的處境做出妥協,妥協的同時還不能有所怨懟。

因此,等到我們年紀稍長才發覺,我們,或說是大多數的人,一輩子總無法離開自己初生的地方太遠,無論你離家求學、工作,最後總是得回到故土。這種情感或許可用”想家”二字極簡概括,看過了一些書、聽聞智者名家的話語之後,似懂非懂地,我們把它稱之為,鄉愁。其實我也不大懂得鄉愁究竟是甚麼,隨著年歲增長,從所見所聞之中一點一點地擷取生命片段來拼湊,強加於此二字之上,成為了”我的鄉愁”。

如果鄉愁二字如此,生命中其它我們似懂非懂不甚明瞭的情感又何嘗不是?「長大之後就會懂的。」大人總是如此告訴小孩,每個人也總是如此告訴自己。狹義而言,鄉愁或許是思念故鄉的情感,廣義一點來看,鄉愁也許是,對於已經失去或是回不去的境地的永遠懷念、迷戀。

國中時我開始聽流行音樂,印象中那時在電視上看到日本的藝人在記者會上回答問題時,總愛說這樣的一句話:「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原點。」,搖滾樂手會這樣說、偶像女演員也這樣說、甚至是摔角選手也這樣說。那時其實我還不大確定自己是否懂得”回到原點”這句話的意思,聽到太多人近乎濫用地使用這語句,聽到有些麻痺了。回到原點,是要回到哪裡呢,回到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空嗎?這明明是不可能的,那為什麼還希望要回去呢?那個段期,生活沒有甚麼憂時傷感的必要,也還不到我需要憂時傷感的年紀。每天就只是追逐學校功課成績、和同學競爭,如是而已。

現在回首,一瞬間就如此過去了五六年,儘管外表沒有變化太多,我卻有種尚未青春就已經老去的感覺。脫下學校制服,進入更雄偉的校園,認識更多不同種面貌的人,或許也面對許多更奇怪更複雜的情節和情感。慢慢地,我們都被社會化了,沒有人能倖免。我們學習到如何在對的場合說對的話,如何面不改色地拒絕一個人,或是明明很反感卻還能故作不在意地陪笑。你已經多久沒有真誠、不加掩飾地對一個人、一件事物去表露你的感情?不需要拐彎抹角,不需要案是揣測。無奈如今這境地也已是我們無法改變的了,刻意的”純真”有時反而引來旁人笑話。

很少有人不喜歡小孩子吧,因為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孩子,他可能其實就是從前的自己,也可能是從以前到現在你一直想要成為的模樣,然而,顯然那又是一個你無法變成的模樣。這或許類似於某種關於愛情的論點:你愛上的人某種程度上就是你自己想成為的人,他有著你身上缺少的那部分。讓我想起電影「征服情海」中的台詞,芮妮齊薇格在家裡廚房對朋友說道:”I love him. I do.I love the man that he wants to be. And I love the man he already is.”不過,這已經稍稍偏離了這一篇原本想談的事情。

總之,於是乎我們希望真的有那一班能夠通往2046的列車,找回失去的記憶。隨著時間演進,記憶會漸臻美好,所有壞的元素慢慢被遺忘,再加上對於單純的想望,我們總會把回憶中的人事物完美化。總會想要回去從前讀的學校看看,想知道曾經偷偷喜歡的人是否一如從前般美好,朋友們還記不記得當年一起許下天真、或許愚蠢的誓言。回憶提供我們一個被凝結的時空,在那個地方,時間軸可以被任意移動,人物和場景也可以隨意擺置。沉浸回憶中,讓你可以暫時軟弱,暫時不必當個有用的人,或許掉幾滴眼淚,或許只是在微笑中,入睡。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必須,有時甚至是被迫地走過了很遠的地方,去做別人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做的事情。走了好遠好遠,不知道終點,而對於你是從何而來也漸漸印象模糊。你想過,想回去來時的彼方看看,或許能看到過去自己的模樣,以及曾經遺忘的事情。一定存在著那樣一個夏日的午後,有些故事次第展開、在路的轉角遇見了路人甲乙,存在一切生命事件的原點。在我們離開了之後,永遠無法回歸,卻從此無來由地迷戀。所以我們復古、擬古,希望能夠摘取乃至於建構出那些已成過去式時刻中的璀璨羽毛,這已足夠能夠暫且撫慰尋常時候突如而來的悲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