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

花了兩個小時很快地把龍應台的新書「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翻了一遍,據說是這幾個月來排行榜上的暢銷書。

我說中文、寫中文字,我的父親那一邊的血親全部都是民國三十八年從大陸來到台灣的,父親那一輩的長輩小時候第一個學會的語言不是台語(所謂的閩南語)也不是國語(所謂的北京話),而是廣東話,是他們故鄉的語言。不過嚴格一點來說,是廣州那邊的官話,和香港人講的廣東話有些微出入。小時候看歷史故事書時,總會天真地想著:「二戰中我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打贏了日本,為什麼四年之內就又把整個大陸輸給了中共?」

從小,「我是中國人」的思想便深植於心中,受到親戚長輩的血緣和生長歷史背景影響,家族對於政治事務和政黨支持的態度是不言而喻。等到我這一代年輕人成年之後,政治和社會環境丕變,歷史得以被用新的角度詮釋,更多更全面的史料得以公開,我們能夠用一種平靜坦然的態度來看待、解讀那段歷史。也在這同時,「中國」二字在這土地上像是變成了一個禁忌。

我書讀的不多,但我也嘗試著在我看得到、讀得到的範圍內,不斷檢視、更正我自己看待與解釋歷史的方式。隨著年紀增長,看過的書愈來愈多、知曉更多生長土地上過去的事情,慢慢發覺太多太多從前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切竟然像是個巨大的矛盾。

從前,為了上一代兵敗共產黨、丟掉整個大陸撤退到台灣的失敗而憤慨,過去五十年來我們選擇相信蔣氏家族統治下的史觀,建構出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和思維。然而在兩位蔣總統相繼作古之後,我們才隱隱明白,讓我們失去秋海棠大陸的罪魁禍首之一,其實就是昔日我們深信不疑的歷史偉人。如果不是蔣介石用人不察、不願將最精銳的部隊從身邊派至前線、忽略共產黨的間諜策略,或許國民政府當年不至於兵敗如山倒。

有太多事情,我們一點一滴地努力地挖掘考證,當我們以為我們快要靠近事情的真相,才發覺其實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白說出到底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更有太多的事情,當我們終於探究出一個明白確實的答案,才後悔著希望自己不曾得知這個真相,因為一切的一切都太過不堪。在現今這時代,「中國」二字,對於當代台灣人有著比過去更為複雜、矛盾的意義。我想我必須很殘忍的說,一切必須等到我父親和祖父那一輩的外省人全部謝世之後,台灣人才能夠建構出一個能讓所有人認同的「中國史觀」。

相較於那個動盪時代中千千萬萬個可歌可泣的生死離別,我不免為我的家族感到些許的慶幸,當年祖父平安地將父母、子女帶來台灣,只有祖父的妹妹仍然留在大陸,總的來說是個較為幸運的故事。數十年過去了,早已埋骨於台灣的曾祖父母和祖父母永遠無法回到故鄉。

海峽兩岸的歷史問題之複雜與矛盾,不下於南北兩韓、以色列、北愛爾蘭、車臣等地。即便站在這塊土地上,也沒人說得準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台灣、中華民國會以什麼形式出現在歷史中。

歷史是由人寫出來的,而不是由歷史本身,並且是由贏家寫出來的,所謂的贏家,通常即是戰場上的勝利者。當我們撫著史書,閱讀那一條又一條可歌可泣的戰線,每個冰冷沒有溫度的統計數字背後,都是千千萬萬的白骨,以及更多破碎的家庭。出生於和平時代的我們,只能卑微地希冀著,這塊土地,永遠不再有戰爭。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