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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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仁>

<一>
我也聽說了阿仁的事情,幾天前系上同學告訴我的。
沒有人明白阿仁為什麼會在三更半夜一個人騎機車去海邊。清晨時在一個偏僻而且沒什麼路燈的地方被一台超速的貨車迎面撞上,阿仁從機車上飛了出去,撞上山壁。雖然安全帽避免了直接的外傷,但頭部受到嚴重撞擊,疑似有腦震盪,在加護病房昏迷了三天後才醒過來。
然而一切的問題卻是從阿仁醒來之後才發生的,阿仁得了失憶症。

車禍發生在學校期中考前沒幾天,一來這件事情沒有傳得很開,二來平時同學們大家各忙各的,沒有太多人知道阿仁的事情。有兩個男同學趕在第一時間去醫院看了阿仁,在阿仁剛醒來之後沒多久。
他們說阿仁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認不出任何親人朋友,記不起來自己是誰、讀什麼學校什麼科系,連話也不太會說了,講話時夾雜國語和台語,有時還會冒出幾個英文字。

阿仁的家人決定把他接回南部老家。等到同學們想到該去探視阿仁,他在學校旁一個租的小套房已經搬空了。我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後知後覺地在這時才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想了想,我們這些做同學的人好像挺沒同學愛的。

<二>
阿仁是我系上另一個班的同學,算不上頂熟的朋友。系上舉辦活動時,偶爾在系學會遇到阿仁,輕輕地點個頭,最多再哈啦幾句,就這樣而已。

唯一一次有比較多的接觸,是剛上大學時系上一群同學去山上夜衝,說是要去看星星和夜景。抽男生機車的時候我抽到了阿仁的鑰匙,彼此靦腆地打了聲招呼,我雖然不是多麼漂亮的女生,但我想應該不至於讓他失望吧,哈。

要出發時,我坐在阿仁的機車後座問他我能不能抱著他,因為我很少坐機車,會怕怕的。阿仁微微轉頭說:「喔,可以啊。」他戴著全罩的安全帽,臉幾乎整個被遮住了,我看不到他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我心想,哈,這個男生該不會是第一次被女生抱吧,好遜!

我已經不記得那一晚和阿仁聊過什麼了。日子過得好快喔,兩年多一下子就過去了,轉眼間我們就快要升上大四。

<三>
期中考之後,我從同學的網誌得知,阿仁的家人把他送進了一家專門照護精神病患的療養院。每天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照顧他,從說話、生活起居等所有事情慢慢從頭教起,阿仁的大腦像是被抽走了許多細碎的部分,連這麼簡單平常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做好。

剛考完期中考,課業比較清鬆。日子照樣過,照樣上課,翹課,夜衝,吃吃喝喝。

阿仁本來就不個很活躍的人,突然間他消失了,仿佛也沒帶來什麼太大的改變。
我決定,我要去看阿仁。

<四>

買了南下的火車票,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去這麼遙遠的地方。

走出火車站,南部正午的太陽讓我吃不消。我招了台計程車,用生澀不輪轉的台語跟司機講了很久,終於讓他聽懂了我到底要去甚麼地方。

車開了很久,車外的街景愈來愈偏僻,我一度以為遇到了壞人。過了二十分鐘,計程車總算在一個偏僻且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棟灰白色的兩層樓建築,門口掛了略為陳舊的招牌,「明心療養院」。在接待處說明了來意,填寫一張訪客登記單,護士小姐起身帶我去看阿仁。

療養院呈口字形的建築,我們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繞著中庭的草坪,有幾顆將近一層樓高的使君子樹,看來沒甚麼在整理。右手邊有許多小房間,每間都住了一個像阿仁這樣的精神病患。

<五>

我們在某扇門前停了下來,我瞧了瞧,門上掛著一張牌子,寫了阿仁的名字,以及一串編號用的數字。

護士小姐對我說,會進來這個地方的人,都已經不是從前我們記憶中的人了,和阿仁談話時不要提及太多過去他的細節,免得阿仁不明白我到底在說些甚麼、又想不出個所以然,恐怕會讓情況更糟。

她又說,我病房裡有緊急召呼醫護人員的警鈴,雖然阿仁的病只是失憶症,沒有行為失控的傾向,但總是以防萬一。

我向護士小姐說了謝謝,她對我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我站在房門前深呼吸了幾次,伸手敲了敲門。

「請進。」

我有些害怕地推開了房門。阿仁背對著我坐在房間的另一邊,靠著窗的書桌前。

<六>

阿仁緩緩轉過頭來,視線和我交疊。

該死,我剛剛忘記問護士阿仁記起他自己的名字了沒,我現在該怎麼稱呼阿仁呢?

「請問你是?」阿仁的臉上沒有一點情緒。

「我,我叫媛媛,我是來看你的。」我想阿仁應該不可能記得我,這樣的回答應該還算妥當吧?

阿仁闔上了手中的書,轉過身來。我關上房門,在門邊一張木頭椅子上坐下。迅速打量了四周,一張單人床、一扇窗,一張書桌,除卻少許的生活用品,房間中沒有太多其他東西,整個房間是白色的。

一兩個月不見,阿仁昔日飄揚的長髮不見了,留著國中生一般的平頭,阿仁的衣服也是白色的,雙手放在膝上,靜靜地看著我。

<七>

我決定打破沉默。「最近過得好嗎?」

阿仁:「還好,但是天氣,有點熱。」

我:「是呀,真的很熱。」

阿仁:「妳也住在這裡嗎?」

我:「不,我住在外面。」

阿仁:「外頭有沒有電風扇?」

我:「呃,我住的地方有冷氣。」

阿仁:「冷氣是什麼?」

我:「嗯…是種和電風扇很像的東西,也會吹出涼涼的風。」我皺了皺眉頭。

阿仁:「妳要喝茶嗎?幫妳倒一杯?」阿仁伸手拿了保溫瓶茶杯。

我:「嗯,謝謝。」

阿仁:「這茶放了一陣子了,有些冷了。」

我伸手接過茶杯,但我記得以前阿仁最愛喝汽水的。

阿仁:「對了,妳還沒說妳到底是誰,為什麼來?」阿仁睜大了眼睛。

我反射性地微張了雙唇,有種細微的聲響漫開在耳際。

<八>

霎時間,我腦中轉過了好多個念頭,想起護士說因為阿仁才剛剛發病,現在盡量不要在阿仁面前說起從前的往事,那麼肯定是不能說出我其實是他認識過的人了。

我要說我是另外一個人嗎?我並沒有打算要對阿仁說謊的,無論他聽了之後,能否察覺有異。

「我…我是来唱歌给你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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